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
胡舒立
2026-01-26 09:25:47
“申鶴，張嘴。”冰冷的聲音如同利刃，劃破了空氣中沉寂的寒意。她順從地張開了嘴，沒有絲毫的猶豫，也沒有一絲的抗拒。隨之而來的，并非期待中的話語，而是一股無法抑制的、帶著苦澀與絕望的液體，順著她蒼??白的臉頰滑落，滴答，滴答，在寂靜的??地面上，敲打出令人心碎的聲響。
這便是申鶴，一位被??“契約”束縛的仙家弟子，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場關(guān)于“羈絆??”與“破碎”的無聲訴說。她的外表，宛如九天之上謫落的仙子，清冷孤傲，不染塵埃。在那如同琉璃般易碎的外表之下，卻隱藏著一顆被無盡痛苦灼燒、被孤獨啃噬的心。我們常說，眼淚是情感的宣泄，是心靈的窗口。
可申鶴的??眼淚，卻是一種更為決絕、更為痛苦的表達(dá)??——它們并非從眼眶中盈滿滑落，而是從她微微張開的嘴唇中涌出，帶著一種被剝奪了正常??情感表達(dá)方式的殘忍。
“張嘴流淚”，這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隱情？那是一種被強(qiáng)制剝奪了正常悲傷權(quán)力的表現(xiàn)。她的師父，一位強(qiáng)大的仙人，為了“凈化”她，為了讓她斬斷凡塵的一切情感，施加了殘酷的“契約”。這契約，如同無形的枷鎖，禁錮了她本應(yīng)擁有的喜怒哀樂。當(dāng)悲傷涌上心頭，她無法像常人一樣放聲大哭，無法讓眼淚順著眼角流下，而是必須通過這種扭曲的方式，來宣泄那份深埋心底的痛苦。
每一次??“張嘴流淚”，都是一次對自由的吶喊，一次對被剝奪情感的控訴。
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，那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，甚至那不自覺溢出的、帶著點點腥味的口水，都成為了她內(nèi)心世界最赤裸的寫照。這并非是丑陋，而是真實。真實到令人心疼，真實到讓人想要沖破屏幕，去擁抱??那個在無盡痛苦中掙扎的靈魂。她的“翻白眼”，不是不屑，不是傲慢，而是一種在極端痛苦下，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(hù)，是一種意識暫時抽離現(xiàn)實的無力表現(xiàn)。
當(dāng)痛苦達(dá)到極致，連正常的生理反應(yīng)都變得扭曲，這該是何等的絕望？
回想她在塵世中的行走，她總是帶著疏離，帶著一種仿佛永遠(yuǎn)無法真正融入的距離感。她可以輕易地?fù)]劍斬敵，可以輕松地??施展強(qiáng)大的仙術(shù)，但當(dāng)面對那些凡間的情感，她卻顯得笨拙而無措。她渴望理解，卻又畏懼被傷害。她想要靠近，卻又時刻提醒自己“不可沾染”。她的內(nèi)心，就像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??荒原，只有偶爾才能看到一絲融化的跡象，而那融化的冰雪，便是她內(nèi)心深處，對曾經(jīng)擁有過的溫暖的懷念，對不再被束縛的渴望。
這“張嘴流淚、翻白眼、流口水”的畫面，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悲劇美學(xué)？它打破了我們對于“美麗”的固有認(rèn)知，將痛苦與脆弱，化為了另一種令人震撼的美。它讓我們看到了，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之下，也存在著被扭曲、被壓抑的靈魂。它提醒著我們，真正的力量，并非只有毀天滅地的仙術(shù)，也包含著承受痛苦、擁抱真實、以及最終掙脫束縛的勇氣。
申鶴的淚水，如同凡塵中最純凈的露珠，雖然帶著痛苦的顏色，卻折射出最耀眼的??光芒，那是對自由的向往，是對情感的渴求，是對“活著”本身的，最絕望也是最堅韌的??吶喊。
為何申鶴會承受如此殘??酷的“契約”？這背后，是關(guān)于“羈絆”的沉重代價。仙人，作為超脫凡俗的存在，視情感為累贅，視羈絆為枷鎖。他們認(rèn)為，一旦沾染了凡人的情感，便會影響修行，甚至危及自身。而申鶴，作為一位被仙人收養(yǎng)、教導(dǎo)的孩子，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這種思維的影響。
她早年喪父喪母，被視為“不祥”而被遺棄，恰恰是這種“不祥”，讓她成為了仙人眼中“凈化”的絕佳載體。她的存在，本就與凡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，而這種聯(lián)系，在仙人看來，是她修行路上的最大阻礙。于是，殘酷的“契約”便應(yīng)運而生。它剝??奪了她正常的情感表達(dá)，也試圖斬斷她與生俱來的、對親情的渴望。
情感，尤其是源自童年的親情，是如此的根深蒂固，難以磨滅。即使被強(qiáng)制封印，被扭曲表達(dá)，那份對溫暖的希冀，對被愛的渴望，依然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記。當(dāng)她帶著這份殘缺與痛苦，步入凡塵，與那些本應(yīng)被她視為“凡人”的存在產(chǎn)生交集時，那些被壓抑的情感，便開始蠢蠢欲動。
我們看到了她對旅行者的復(fù)雜情感。這份情感，并非是簡單的愛慕，更不是仙人所忌憚的“凡俗之情”，而是一種基于理解、基于共鳴的，對“羈絆”的重新認(rèn)知。旅行者，這位來自異世界的旅人，擁有著與眾不??同的視角，他/她能夠看到申鶴外表下的脆弱，能夠理解她被禁錮的痛苦。
在旅行者的眼中，申鶴并非“不祥”，并非“需要凈化”的罪人，而是一個值得被疼惜、值得被守護(hù)的個體。
正是這種理解，如同春風(fēng)吹過冰封的土地，開始融化申鶴內(nèi)心深處的堅冰。她開始嘗試，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表達(dá)情感?；蛟S，她依然無法完全擺脫“張嘴流淚”的束縛，但她學(xué)會了用肢體語言，用眼神，用她那看似冷漠卻暗藏關(guān)切的話語，來傳遞內(nèi)心的想法。她會下意識地保護(hù)旅行者，會在旅行者遇到危險時挺身而出，會在看到??旅行者疲憊時，用她獨特的方式表達(dá)關(guān)心。
“流口水”，這個常人認(rèn)為有些“失禮”的生理反應(yīng)，在申鶴身上，卻成了一種近乎于孩子氣的、最純粹的渴望。當(dāng)她看到美食，當(dāng)她感受到片刻的放松，當(dāng)她對某個事物產(chǎn)生濃厚的興趣時，這份“流口水”便成為了她無法掩飾的、對美好事物的??本能反應(yīng)。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表現(xiàn)，是她內(nèi)心深處，那個渴望被愛、渴望體驗生活的小女孩，在悄悄地探出??頭來。
“翻白眼”，不??再是痛苦的抽離，而可能是一種略帶無奈、略帶寵溺的反應(yīng)。當(dāng)旅行者做出??一些讓她感到不解，卻又不忍責(zé)怪的行為時，她也許會這樣，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，看著眼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伙伴。這是一種情感的升華，是從被動的??承受，到主動的回應(yīng)，是從被剝奪的痛苦，到??重塑的羈絆。
申鶴的??“破碎之美”，并非是殘缺，而是一種在經(jīng)歷了極致痛苦后，重新綻放出的獨特光芒。她的淚水，依舊可能帶??著苦澀，但那已不再是絕望的宣泄，而是對過往的釋然，對未來的希冀。她的“張嘴流淚、翻白眼、流口水”，與其說是生理反應(yīng)，不如說是她用一種超越語言的方式，在訴說著一個關(guān)于成長、關(guān)于救贖、關(guān)于重新找回“愛”的故事。
她，依舊是那個清冷的申鶴，但她的冰冷之下，已然涌動著一股溫暖的暗流。她用自己的方式，詮釋了“羈絆”的沉重，也展示了“羈絆”的力量。她就像一朵在寒冰中綻放的雪蓮，縱使經(jīng)歷了風(fēng)雪的洗禮，依舊傲然挺立，散發(fā)著令人心動的、獨一無二的，破碎而又完整的絕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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