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程益中
2026-01-25 23:19:43
倫敦的午后，窗外總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濕冷霧氣。在肯辛頓區(qū)的??一棟維多利亞式聯(lián)排別墅里，6歲的Leo和5歲的表妹Mia正坐在厚實的人字拼木地板上，擺弄著他們的樂高積木。如果只看外表，他們是典型的BBC（BritishBornChinese）——操著一口標準且優(yōu)雅的倫敦腔，穿著剪裁得體的學院風針織衫，晚餐習慣用刀叉切割惠靈頓牛排。
當廚房里飄出那一陣陣略帶焦糖香氣的武夷大紅袍茶香，以及外婆那聲親切又高亢的福州話“依弟、依妹，食飯嘍！”（孩子，吃飯了），某種跨越萬里的基因密碼瞬間被激活。
這對表兄妹的??成長史，本質(zhì)上是一場關(guān)于“根”與“葉”的奇妙實驗。Leo的父親是早年畢業(yè)于帝國理工的福建精英，而Mia的母親則在倫敦金融城經(jīng)營著自己的外貿(mào)公司。在這個家庭里，福建人骨子里的那種“闖??蕩”精神被完美地移植到了英倫大地。對于Leo和Mia來說，成長不是單向的融入，而是在兩種文明的縫隙里，開出一種從未見過的花。
在Leo剛上幼兒園（Nursery）的時候，老師曾驚訝于這個東方面孔男孩身上超乎同齡人的“生意頭腦”。當其他孩子還在為了一個毛絨玩具爭執(zhí)不休時，Leo已經(jīng)學會了用多余的貼紙去“交換”小伙伴手里的巧克力豆。這種對資源的敏感和對規(guī)則的運用，很難說不是繼承了閩商先輩們在大海中博弈的本能。
在福建人的認知里，安穩(wěn)從來不是目的，進取才是生命的常態(tài)。這種精神在倫敦的私校競爭中，轉(zhuǎn)化成了一種極為內(nèi)斂但??強悍的爆發(fā)力。
而Mia則更像是一顆溫潤的珍珠。在倫敦的社交場合，她能自如地彈奏肖邦的??夜曲，展現(xiàn)出淑女的儀態(tài)；但在家里的茶桌旁，她能熟練地洗茶、溫杯、高沖、低斟，動作如行云流水。Mia的母親堅持讓孩子們在幼兒時期就接觸茶藝。這不僅僅是一種技能，更是一種定力。
在快節(jié)奏的西方現(xiàn)代生活中，這種來自家鄉(xiāng)的“慢藝術(shù)”，讓兩個孩子在面對外界嘈雜時，擁有了一顆能夠隨時安頓下來的心。
這種成??長環(huán)境是極具張力的。一方面，他們接受著西方最前沿的科學與藝術(shù)熏陶，討論的是太空旅行和氣候變化；另一方面，每逢傳??統(tǒng)節(jié)日，家里總會擺上熱氣騰騰的??線面和太平蛋。福建人對“平安”的執(zhí)念，通過這些食物，深刻地烙印在他們的味蕾上。Leo曾在一個關(guān)于“家”的課后作業(yè)中寫道：“我的家在倫敦，但我的心里藏著一座福建的山，那里有一只愛拼才會贏的獅子。
”這種自我認知的建立，并不是一蹴而就的，而是在無數(shù)個倫敦雨夜，在外婆講述的??關(guān)于先輩下南洋、闖歐洲的故事中，一點點拼湊而成的。
福建人的團結(jié)在這一對表兄妹身上體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在英國，個體主義盛行，但Leo和Mia卻被教育要“互相扶持”。Mia在學校遇到排擠時，Leo會像個小武士一樣挺身而出；Leo在準備入學考試壓力巨大時，Mia會默默地為他端上一碗甜糯的紅棗花生湯。這種家族內(nèi)部的強鏈接，是福建移民在海外站穩(wěn)腳跟的核武器，也是這兩個BBC幼兒在面對多元文化沖擊時，最堅實的避??風港。
隨著Leo和Mia步入小學高年級，那種獨屬于福建BBC的特質(zhì)愈發(fā)鮮明。在英國的教育語境下，人們崇尚“自律”與“卓越”，而這恰恰與閩南文化中的“拼搏”不謀而合。在足球場上，Leo不??是身體素質(zhì)最出眾的，但他一定是跑動最積極、眼神里透著那股“不服輸”狠勁兒的那個。
這種狠勁，不是為了戰(zhàn)勝他人，而是為了超越昨天的自己——這是福建先輩在貧瘠土地上開墾、在驚濤駭浪中討生活時留下的精神遺產(chǎn)。
這種成長過程中的“福建底色”，在一次跨校的辯論賽中得到了驚艷的呈??現(xiàn)。主題是關(guān)于“全球化背景下的身份認同”。Mia作為校隊最年輕的辯手，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談宏觀理論，而是分享了她每年夏天回福建老家的經(jīng)歷。她描述了那種在閩江邊吃荔枝、在祖厝里祭祖的儀式感。
她說：“我在倫敦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世界的公民，而我在福建老家學會了如何不忘記自己的來處?！蹦菆鲛q論賽，Mia不僅贏得了獎杯??，更贏得了對手的尊重。她展示出的那種文化自信，不是膚淺的炫耀，而是一種根植于深厚底蘊的從容。
對于這對表兄妹來說，福建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詞，它是一套行為準則。在家里，盡管生活優(yōu)渥，但父母依然會要求他們參與家務(wù)，體驗“一分耕耘一分收獲”。福建人的務(wù)實，讓他們在面對倫敦社交圈的??虛浮時，擁有一種天然的過濾網(wǎng)。Leo曾拒絕了一個昂貴的、純粹??為了炫耀的社交派對，轉(zhuǎn)而選擇去社區(qū)的養(yǎng)老院做志愿者，用他那并不流利但充滿誠意的福州腔普通話，為那里的老華僑讀報。
這種教育的成功之處在于，它并沒有把?孩子割裂成兩個部分，而是將兩種文化無縫地焊接在一起。Leo和Mia在萬圣節(jié)會穿著騎士裝去討糖，但在中秋節(jié)也一定會對著月亮許下家族興旺的愿望。這種“雙語雙文化”的切換，不僅是語言上的流利，更是思維方式的降維打擊。
他們既能用西方邏輯進行批判性思考，又能用東方智慧進行包容性理解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對表兄妹的成長故事，折射出了新一代??閩籍海外華人的精神風貌。他們不再是沉默的、邊緣化的勞動力，而是優(yōu)雅的、有影響力的??參與者。Leo夢想著未來能利用家族的貿(mào)易背景，將更多的中國綠色科技引入歐洲；而Mia則希望通過藝術(shù)，向世界詮釋那種厚重而神秘的閩南美學。
在這場成長的長跑中，倫敦的教育給予了他們廣闊的視野和先進的工具，而福建的祖訓則給了他們靈魂的定力與不竭的動力。當他們走在海德公園的林蔭道上，或者坐在泰晤士河畔寫生時，那一抹來自太平洋西岸的季風，始終吹拂在他們的心間。
“愛拼才會贏”這句話，在英文里沒有完全對等的翻譯，但Leo和Mia用他們的行動給出了最好的注釋。那是一種在逆境中開路、在平庸中突圍、在繁華中守心的??智慧。這不僅僅是一對表兄妹的成長故事，更是一個古老民族在異國他鄉(xiāng)煥發(fā)新生的縮影。在他們身上，我們看到了未來的無限可能：無論飛得再高、再遠，那根連接著八閩大??地的紅線，永遠指引著歸航的方向，也永遠給予他們搏擊長空的膽略。
活動：【zqsbasiudbqwkjbwkjbrewew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