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眾日報
劉俊英
2026-02-16 03:43:52
當我們談論日本文化中那些挑戰(zhàn)傳統(tǒng)倫理的“亂”象時，絕大多數(shù)人的第一反應或許是現(xiàn)代AV產業(yè)或極度扭曲的成人動漫。若要真正解開這團亂麻，我們的視線必須穿越千年的??迷霧，回到??那個充滿香氣與和歌的平安時代??。在日本文學的巔峰之作《源氏物語》中，紫式部筆下的主人公光源氏，其一生最深沉、最無法言說的痛楚，便源于對他繼母藤壺女御的愛慕。
這種在現(xiàn)代看來足以引發(fā)輿論海嘯的行為，在當時的貴族階層中，卻被包裹在一層名為“物哀”的美學外殼之下。
日本文化的初衷并非為了挑戰(zhàn)倫理而挑戰(zhàn)，而是在一種極度閉塞且階級森嚴的環(huán)境中，探索情感所能達到的極致邊界。在古代日本，由于島國的地理隔絕與家族政治的緊密捆綁，婚姻往往是權力分配的工具。而在高墻大院之內，血緣與情欲的??界限有時變得模糊不清。這種“禁忌”并非單純的感官刺激，它更多地體現(xiàn)為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抗爭與順從。
當光源氏透過簾櫳窺視藤壺時，他追求的不僅是一個女性，更是一個無法觸及的符號。這種“得不到”與“不可得”的張力，構成??了日本美學中最初的“背德感”。
這種背德感在江戶時代的“心中”（殉情）文化中達到了另一個高峰。在近松門左衛(wèi)門的凈瑠璃劇作中，情人們往往因為社會禮法、家族責任或血緣阻礙而無法結合，最終選擇走向死亡。日本民族對于這種“因為禁忌而走向毀滅”的過程有著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沉迷。在他們看來，正常??的、被社會祝福的愛情固然美好，但那種撕裂了道德外殼、在深淵邊??緣跳舞的情感，才具有某種驚心動魄的、瞬間燃燒的“真”。
這種歷史遺留的??審美偏好，直接影響了日本現(xiàn)代創(chuàng)作的底層??邏輯。日本文化中有一種獨特的“內與外”（Uchi-Soto）觀念。在家庭內部（內），成員之間的聯(lián)系緊密到近乎共生。這種極度的親密在某些極端壓力下，會產生一種扭曲的引力。現(xiàn)代日本文學巨匠如谷崎潤一郎，在他的《癡人之愛》或《鑰匙》中，不斷解構這種家庭內部的權力博弈與欲望流動。
谷崎筆下的角色，往往在一種自我折磨式的背德中獲得極大的快感。這說明，所謂的“亂”，在日本文化的語境下，往往是作為一種“逃離平庸日?！钡臉O端手段而存在的。它不是對秩序的無知，恰恰相反，是對秩序極度清醒后的絕望反叛。
進入21世紀，當我們觀察日本亞文化中泛濫的禁忌題材時，不能簡單地將其歸類為“低俗”。如果說平安時代的背德是貴族的風雅，那么現(xiàn)代??日本的禁忌幻想則是普通工薪階層的“心理減壓閥”。日本社會是一個以“禮”和“恥”為基石的高度組織化社會。從踏入校門到進入職場，每一個日本人都在練習如何扮演好自己的社會角色。
在這種長年累月的壓抑下，人的原始本能與身份認同之間會出現(xiàn)巨大的??鴻溝。
為什么“家族內部”的禁忌題材在ACG（動畫、漫畫、游戲）中長盛不衰？從心理學角度看，這反映了現(xiàn)代日本家庭結構的異化。在核心家庭化與孤獨感蔓延的背景下，“家庭”成為了個人最后的退守之地?，F(xiàn)實中的家庭往往伴隨著沉重的??責任與代際的疏離。于是，在虛構的作品中，創(chuàng)作者通過打破最堅固的倫理防線——即血緣禁忌——來制造一種極端的虛假親密。
這種“亂”的背后，是對純粹連接的極度渴求。當所有的社會關系都變得冷冰冰的禮貌時，唯有這種被詛咒的關系，似乎才能證明彼此之間存在著無法割舍的、深可見骨的聯(lián)系。
日本商業(yè)邏輯對“禁忌”的利用也達到了極致。商家深諳人性中對“越界”的窺探欲。背德??感（Haitoku-kan）在日本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消費驅動力。從便利店里口味濃郁的“背德感零食”到書店里占據(jù)半壁江山的禁忌小說，這種心理暗示無處不在。它本質上是一種安全的??冒險：消費者在虛構的故事中體驗打破禁忌的快感，釋放掉現(xiàn)實生活中的社會壓力，然后穿上西裝，繼續(xù)做一個循規(guī)蹈矩的社會齒輪。
這種現(xiàn)象可以被稱為“精神上的??離經叛道”，它是社會穩(wěn)定的另一種潤滑劑。
但我們也必須看到，這種現(xiàn)象的背后隱藏著日本社會深刻的性別權力不對等與溝通缺失。在許多禁忌題材的作品中，女性形象往往被客體化，成為男權社會下權力投射的載體。這種對“禁忌”的消費，有時掩蓋了真實的社會痛點，如長期居家不出者的心理困境、家庭暴力或兒童保??護制度的缺失。
總結來說，日本文化中關于“亂”的背??后故事，絕非一段簡單的、關于肉欲的歷史。它是一部關于壓抑與釋放、秩序與反叛的漫長史詩。從平安京的月光到新宿的霓虹燈?，那種在道德邊??緣試探的靈魂，始終在尋找一種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。當你下次看到此類題材時，或許可以穿透那些荒誕的情節(jié)，看到背后那個在嚴絲合縫的社會結構中，試圖通過“禁忌”來呼吸一口自由空氣的孤獨靈魂。
這不僅是日本的故事，也是關于人性幽暗森林中，那抹永遠無法被馴服的野性之光的真實寫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