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魯壹點
程益中
2026-02-10 10:27:59
周五晚八點的上海，細雨像是一層薄薄的磨砂玻璃，將外灘的霓虹揉碎成一灘斑斕的夢境。林硯坐在“黑石閣”最靠窗的位置，指尖無意識地??摩挲著那只威士忌杯的杯緣。冰球在酒液中緩慢旋轉(zhuǎn)，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且寂寞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這種心跳加速的錯覺了。作為一名在商界浮沉多年、習(xí)慣了在數(shù)字和博弈中尋找快感的男人，這種名為“期待”的情緒，本該在三年前蘇蔓消失的那天起，就一并被封存進了保險箱。
當旋轉(zhuǎn)木門輕輕轉(zhuǎn)動，一陣混合著冷空氣、初熟無花果與淡淡煙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時，林硯知道，他的“對手”到了。蘇蔓穿了一件裁剪極簡的黑色真絲吊帶裙，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男式廓形西裝，這種極度的女性化與力量感的沖突，被她駕馭得像是一場行為藝術(shù)。她走過來的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林硯的神經(jīng)末梢上。
“久等了?！碧K蔓坐定，聲音透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??磁性，她沒有道歉，只是隨手將那只昂貴的復(fù)古手包扔在深色的絲絨沙發(fā)上，動作慵懶且挑釁。
林硯微微抬眼，目光掠過她修長的頸項，停留在她鎖骨間那枚閃爍著幽微光芒的藍寶石墜子上。“三年的時間，足以讓一瓶波爾多紅酒進入適飲期，卻似乎沒能讓你學(xué)會準時?！彼七^去一份菜單，語調(diào)聽不出??起伏，但眼神里的??克制正一點點瓦解。
晚餐的序幕是由一份深海鰲蝦刺身拉開的。晶瑩剔透的蝦肉臥在碎冰之上，在餐廳昏黃而高級的射燈下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近乎神圣的半透明感。蘇蔓拿起銀質(zhì)的餐叉，卻并不急著入口，而是玩味地看著林硯：“我記得你以前從不吃生食，你說過，無法掌控的東西最危險?！?/p>
“人總是會變的，蘇蔓?！绷殖幎似鹁票?，深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劃出優(yōu)美的掛杯，“當我發(fā)現(xiàn)絕對的掌控意味著絕對的枯燥時，我開始學(xué)會享受危險?！?/p>
這頓晚餐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填飽肚子?？諝庵袕浡环N昂貴的曖昧，那是頂級食材、名貴陳釀與兩個勢均力敵的靈魂共同發(fā)酵出的產(chǎn)物。每一道前菜的呈遞，都伴隨著一段欲言又止的試探。蘇蔓談起她在巴黎的雨夜，談起她在塞納河畔喝掉的那些廉價卻灼喉的苦艾酒；而林硯則說著他在深夜辦公室里看過的日出，以及那些沒有她參與的、索然無味的成功。
餐廳里的背景音樂是略帶慵懶的波薩諾瓦，薩克斯的風(fēng)情在空氣中打著旋。林硯注視著蘇蔓咀嚼時的側(cè)顏，那道??優(yōu)美的下頜線在光影交錯??中顯得格外冷清。他突然意識到，這頓晚餐的主題從來不是“敘舊”，而是一場關(guān)于誰先繳械投降的博弈。他們中間隔著一張鋪著雪白桌布??的餐桌，卻也隔著三千個日夜的猜忌、思念與不甘。
當主菜前的清口甜點——一份浸潤了海鹽與檸檬草氣息的雪葩被送上來時，蘇蔓突然輕笑了一聲。她俯過身，距離近到林硯能看見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。“林硯，你今晚點這道菜，是因為你記得我最討厭酸味，還是因為你根本沒打算讓我完整地吃完這頓飯？”
林硯放下酒杯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五厘米。那一刻，昂貴的香水味糾纏在一起，那是成熟男女之間最隱秘的信號。他低沉的聲音像是一串沉悶的雷鳴：“蘇蔓，這頓飯的主動權(quán)，從來都在你手里?！?/p>
當晚的主角是一份熟成二十一天的頂級和牛。廚師精準地把握了火候，外表焦脆??且?guī)е环N迷人的碳木香氣，內(nèi)里卻依舊保持著宛如玫瑰花瓣??般的??粉嫩。當林硯用鋒利的餐刀輕輕劃開肉質(zhì)時，那種豐腴的油脂感瞬間在餐桌上彌漫開來。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香味，如同此刻兩人之間那種近乎沸騰的??張力。
蘇蔓切下一小塊牛肉送入嘴里，她閉上眼睛，細細品味著脂肪在舌尖化開的瞬間，那種多巴胺瘋狂分泌帶來的愉悅感。她輕聲呢喃：“這種口感……讓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在倫敦街頭，冒著大雪找到的那家小酒館?！?/p>
“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，只有對彼此的胃口。”林硯接話，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復(fù)雜，“現(xiàn)在我們什么都有了，卻連好好吃一頓飯都需要排期。”
晚餐?進入了高潮，紅酒杯??里的黑皮諾呈??現(xiàn)出一種華麗的紅寶石色。蘇蔓開始談?wù)撍囊靶模務(wù)撍绾卧谶@三年里將自己的品牌推向極致，她的眼神里閃爍著野獸般的靈動。而林硯則像一個冷靜的??圍觀者，不時用犀利的點評撕開她刻意偽裝的堅強。他們在這場晚餐中交換著彼此的領(lǐng)地，用刀叉作為武器，用味蕾作為戰(zhàn)壕。
這不再僅僅是關(guān)于食物的??交流，而是一場精神上的纏斗。林硯欣賞蘇蔓的狠辣，更沉溺于她偶爾流露出的那一抹易碎的疲憊??。他知道，在這些昂貴的??食材背后，在這些得體的話術(shù)之下，他們都在尋找那個能讓自己徹底松懈下來的支點。
“你變了，林硯?！碧K蔓放下酒杯，臉頰因為酒精的作用浮現(xiàn)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緋紅，“你變得更有耐心了，像一個完美的獵人。”
“如果獵物是你，我不介意再等三年?！绷殖幍恼Z氣平靜得令人心碎。
最后的甜點是一道名為“月之暗面”的黑巧克力慕斯。它有著極其深邃的黑色外殼，點綴著金箔碎片，像極了此刻外灘上方的星空。當勺子破開外殼，里面流淌出的是溫?zé)崆覞庥舻母才枳俞u，酸與甜、冷與熱、硬與軟，在口中發(fā)生了一場劇烈的化學(xué)反應(yīng)。
蘇蔓看著那抹如血般鮮紅的果醬，突然停下了動作。她抬頭看向林硯，眼神中那種一直緊繃著的、屬于女強人的防線，在這一刻終于出??現(xiàn)了一絲細微的裂痕。“林硯，這場晚餐后，你會去哪？”
林硯沒有回答，他只是站起身，走到蘇蔓身后。他伸出手，動作極其自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，輕輕搭在她圓潤的肩頭上。他的指尖隔著真絲面料，感受著她皮膚的溫?zé)帷?/p>
“我哪里也不去，蘇蔓。三年前我弄丟了坐標，今晚，我只是回來確認航向?！?/p>
餐廳里的燈光適時地調(diào)暗了幾分，窗外的雨已經(jīng)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清冷的孤月。在那一瞬間，昂貴的餐具、考究的菜式、還有那些虛偽的客套統(tǒng)統(tǒng)退場，剩下的只有兩個靈魂最原始的引力。
林硯微微俯身，在她的耳畔留下一個若有若無的吻，那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：“走吧，夜色才剛剛開始，我們還有一整晚的時間，去消化這頓沒吃完的晚餐。”
蘇蔓站起身，重新披上那件寬大的??西裝。她回頭看了看那張幾乎沒動多少的主菜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這確實是一場絕佳的軟文，關(guān)于欲望，關(guān)于品位，更關(guān)于在那座鋼鐵森林里，兩個孤獨的人如何通過一場儀式感的進餐，重新找回屬于彼此的溫差。
他們并??肩走出餐廳，背影消失在濃稠的月色中。而那張留有余溫的餐桌上，最后一塊巧克力慕斯正在緩慢融化，像極了這城市里每一場華麗卻又隱秘的??愛欲，在最極致的繁華里，藏??著最動動人的真心。
